第十章 编前会

　　卫高岑坐下后才两分钟，就听到会议室外传来一阵讨论声，渐渐地，三个身影就走到会议室门口。

　　当先的是一位六旬左右，头发花白的矮个子老者。那是《大湖报》现任老总，名叫张伟。

　　这名字听上去很普通，但是其人却很不普通。张伟是江南报业集团重金从北方聘请来的职业经理人，他的职业履历十分耀眼。

　　曾经一手创办了华夏排名前十的某都市报品牌，后来从报社离开，去往一家大学做了博导。目前，刚刚到《大湖报》上任一年，在他的带领下，《大湖报》在纸媒行业末路中，还保持着最后的风骨。

　　张伟旁边，是《大湖报》的其余两位副总，站在左手边的是位身材娇小的中年女人，那是陈晓梅，分管着采编部门。另一位显得有些干练，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，名叫季东鹏，分管报社的广告和发行。

　　看到几位大领导进入会议室，卫高岑不由地腰杆更挺直了几分，脸上显出恭敬的表情。

　　这是他的处事风格，对上极尽谄媚，对下则极尽苛刻。

　　“人都到齐了，那现在开会吧。”张伟走到会议桌前固定的位置上坐下，操着很有辨识度的东北口音，宣布道。

　　按照惯例，采访中心的几个记者部门主任开始汇报当天记者采写的稿件。

　　首先是时政部门，然后是社会部门，这是报社两大采访主力部门。再随后就是其他小部门，例如卫高岑管理的机动部门。

　　“省高官今天有一个会见、高官今天有两场调研，这是需要重点处理的稿件。两条稿件要分别送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审查，预计夜里十点到十一点到。”

　　采访中心政务部主任流利地汇报今天的部门稿件：“另外，省民政厅今天发布了一项重要政策，预计要两个版面。”

　　会议在政务部主任的汇报中开了头，紧接着社会部主任又报了几个突发新闻，这里有火灾那里有跳楼，不一而足。

　　很快，采访部门前面几个主任都报完了选题，三位老总把视线集中到最后一位报题人卫高岑的身上。

　　“今天，我们机动部没有特别重磅的稿件，只有一条宣传部的规定动作，大约不到千把字，其他都是常规报道。”卫高岑报题的声音不大，显得很没有底气。

　　到他结束，采访中心的会议流程就走完了。

　　一把手张伟没有表态，倒是分管的领导陈晓梅带着丝丝不满：“今天的稿件，总体来说质量还不错，就是机动部的重磅内容不多，希望卫主任再接再厉。”

　　说完，这位副总也不给卫高岑说话的机会，直接又将头转向会议桌另一边：“编辑中心有什么文体选题？和国际国内的时事选题？”

　　“美国总统今日出访东亚……伦敦奥运会最近进展……”编辑部的各个部门主任，在分管领导发话后，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选题。

　　会议室此刻没有人关注的卫高岑，心里已经翻天倒海：“机动部本来就是小部门，没有什么大事，陈晓梅这更年期妇女，简直就是刁难吧。再忍一忍，马上将集团领导运作的新人送到记者岗位上，搭上集团的线，以后就再也不看这老女人的脸色了。”

　　卫高岑心里不断盘算，身体越发地挺直。他装作认真听取会议的样子，编前会已经进入到定各个版面头条的议程。

　　管他呢，反正每天几十个版面的头条，机动部是一个都抢不到的，卫高岑心里腹诽，不由地想到方锐在开会前汇报的重磅新闻。

　　“这胆子大的新人，有重磅稿件也不赶紧操作，白白让我这个主任挨了次批评。不能留，绝对不能留，他这位置还是给集团领导关系户最好。”

　　卫高岑憋着一肚子坏水，思前想后的时候，《大湖报》的编前会也终于到了尾声。

　　来自广告中心的综合部主任刘敏，代表业务部门，汇报当天的广告情况：“今天的广告占版是29%，广告总发布额是186万，比平均数偏少。在重点版面方面，头版被占了半个版，其余封底、三版等位置都是空置。”

　　听到这番汇报，一把手张伟终于张口表态：“过年回来到现在，我们的广告经营一直比较低迷。上半年的开局很不利，如今正是金三银四，是广告发布的旺季，业务人员要加把劲。”

　　“好的，张总，我会后就传达您的意见。”刘敏三十出头，留着短发，是性格比较泼辣的人。可是一把手发话，她当然不敢怠慢，恭恭敬敬地应和。

　　“光是传达没有用，重要的是你们要执行，每天的广告部门早会，我都说过多少次了。”张伟操着东北口音，态度有些不满。

　　“张总，您放心，业务员们最近已经快速地动了起来，广告发布量明显回升。今天下午，还签了一份广告合同，要连续预定五天封面。”刘敏慌忙解释。

　　“哦，连续做5天封面，这可不是小业务，是谁拉的？地产部的万宁云还是商业部谷红霞？”张伟来了兴趣。

　　“都不是。”刘敏表情略显得尴尬。“是采访中心的记者，方锐。”

　　“方锐，这是谁？”张伟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身边的陈晓梅。

　　“应该是机动部的记者，我记得是才入职不久的新人。”陈晓梅略一思索，又将视线转到卫高岑身上。

　　到现在，卫高岑终于明白过来，自己被手下的方锐虚晃一枪。什么采访，什么重磅报道，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呢。

　　他不由心里大恨，但是面对几位领导，嘴上却说道：“的确是我们部门的记者，虽然是新人，但是脑子却很灵活，稿子不多，可倒很会来事。”

　　这句介绍词，明着像是赞扬，但内里包藏着贬低。一个记者，本职的工作肯定还是采访写稿。被夸会来事，先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
　　听到这个回答，张伟就淡淡地“哦”了省，再没有下文。至于分管老总陈晓梅，因为是女领导的原因，不太喜欢掩饰表情，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。

　　看到两位老总的表情，卫高岑心里畅快了许多，从方锐身上积累了一天的怒气值，也消散了不少。

　　他马上趁热打铁道：“张总、陈总，记者就该做好本职，这笔广告合作，我觉得还是不要牵涉他过多精力为好，回头我跟他谈一谈，他有优秀的潜力，完全可以去做纯粹的业务人员。”

　　本来，卫高岑还操心怎么用更好的理由将方锐赶走，好空出一个记者的名额，现在机会放在眼前，要还是不把握，那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了。

　　“嗯”张伟没有很明确的表态，含糊地回答，这一个“嗯”字，尽显领导说话语音的精髓。

　　一把手没有立刻表态，陈晓梅也不方便回答，但是看她的表情，似乎有点默认卫高岑的意见。

　　“这个话题就先放下，刘主任，这笔广告业务你们综合部要全力配合，将连续五个封面，给调出来，新人做业务，可不容易，后方不能给他扯后腿。”张伟说道。

　　“好的，张总。”刘敏郑重点头。

　　“没什么问题，那今天的编前会就结束吧。”张伟说完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示意散会。

　　会议室众人轰然起身，大家顿时作鸟兽散。

　　卫高岑心里不好好意，夹在人群中，缓步走向陈晓梅：“陈总，连续5天都把封面给占了，那不就代表这份报纸，5天都没有头版，一个导读都没有，对咱们采编很有影响啊。”

　　这番话，针对的主要就是方锐的广告发布计划。卫高岑在职场中，向来奉行丛林法则，一旦认为某人影响到自己，他就一定要赶尽杀绝。他可不想未来手下人，都像方锐这样有这么强烈的自我意识，因此必须要杀鸡儆猴。

　　在任何一家大众媒体，广告经营和内容生产部门，立场大都是相对的。版面只有那么多，广告占去了，新闻就没有了。

　　所以卫高岑这番小报告，对分管采编的副总来说，很有杀伤力。

　　“的确有点问题。”陈晓梅轻轻地点头。“虽然说咱们报社有经营压力，可是，报纸是党和政府的耳目喉舌，总归更要兼顾社会效益多一点，我来跟张总提一提意见。”

　　“嗯，陈总一直这么具有专业性，我要向您学习。”卫高岑吹捧道，全然忘记上一刻，他还在心里鄙视眼前的副总是个老女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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