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五章
景枫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，她一身的盛世蓝樱没有变化，手上也是涂着鲜红的蔻丹，然后，她看他的眼神却已经变了，景枫感觉得到的，她现在看他，眸子里沉沉地，是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。
曾经伊尚果老是戴着他送的簪子，可是，今天却没有再戴了。
眼见着景枫的目光，伊尚果心里有些难受，眼中本就是有泪了，现在便越发的止不住了，“皇上，臣妾想回伊家！臣妾要去见舅舅！听家里人说舅舅病的严重。”伊尚果咬了咬牙，心里顿疼，“自从轩儿了凌儿一死一残后，舅舅便一直没大好过，病情反反复复的，臣妾心里害怕！”
她没敢看景枫的眼睛，咬着牙倔强地顶着自己的鞋面。
景枫哪里不知道伊尚果话里的指责意味，伊家的那两个后生本就是他派人清除的，景枫敢做，就不怕伊家的人查到他的头上。
景枫叹息了一声，自己本就是一个冷血的人，可这会却依然有些不好受，“去吧，你出宫一趟，而且还是回娘家……又何苦特意来朕这里说一声呢！”
伊尚果一顿，终于擦干了眼泪把头抬了起来，安安静静地看着景枫，似乎要把这个人的样子，一刀一刻地描在心底深处，是啊，她本是妃位，她若要出宫，只需提前去宫司登记一下，又谁敢拦她呢？
她来这里……只是为了和这个她深爱、却不值得她付出一切的男人道个别啊！
似乎想通了些什么，伊尚果再抬眉眼的时候已经是浅笑嫣然了，虽然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样子却是欢喜的，“陛下，臣妾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在皇上登基之后才入的宫。”她缓步走到景枫面前，看了那奏折一眼，缓缓地将奏本合了起来，又从景枫手上把毛笔拿开……
她立在他的面前，浅笑着坐到他的大腿上！
景枫也没有阻止，任她做完一切的事，伸手环住她的腰，“朕以为你早就已经心死了！”
闻言，伊尚果的笑意僵在了脸上，身也不不由的顿住了，虽然这不自然只是一瞬间的事，但是景枫却依然感觉到了。
“陛下说的哪里话！”伊尚果嗤笑了一声，抬起绘着蔻丹的手描绘着衣袖上的盛世蓝樱，“臣妾的心一直都在，说罢她将唇浅浅地印在了景枫的额头上，久久没有离开……”
这个女人在宫里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野蛮不讲理的，可是……若真是如此，当年伊葛又怎么会把她送进宫来呢？
他看着她一天天的演戏，看着她为了家族的利益费尽心思的想走上那个最新路尊贵的位子，景枫不喜欢任何人去算计他，可是，却也理解她的所做所为……
只是……他终究是景枫，终究要做这天下唯一的主人啊。
“司徒青怜是在陛下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便跟在陛下身边，是和你一起打江山，上战场的。而影凭也是在陛下最危急的时候带着整个吉尔妮家下嫁陛下的！而且，她是你的表妹，在陛下没有离开皇宫随亦欢前辈习武之前，你就会给影凭放风筝的……”伊尚果缓缓的说着，一字一句，竟是难得的真心话，“只有伊家，一直在观望……在陛下根基未稳之前，舅舅从来没有想过让臣妾嫁给你！如果当初不是陛下登基，那么……臣妾也只会下嫁于今日的帝王。”
景枫听着她说，把玩着她的秀发，眸子深沉，看不出深浅……
“所以，陛下对司徒青怜的感情最深，对影凭，陛下因着幼年的情意，是真正爱怜她的！”伊尚果唇角有些自嘲，“臣妾在陛下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，臣妾是清清楚楚的，可是……”她的眸光变的温柔，暖暖的手在景枫的眼角描着，坐在景枫的身上，她悠悠地笑着，看着景枫的样子，轻轻地说道，“可是，臣妾后来是那么欢喜……不是别人，终究是你做的皇上啊，而臣妾，也是嫁的你……”
景枫拉住她的手，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，“所以……你今天是来向朕示爱的？”
伊尚果心里颤颤地，他那轻飘飘的吻，依然可以让她整颗心都在颤动啊。
“陛下，臣妾给你跳一支舞吧！”伊尚果说完，便从景枫怀里起身，朝着她微微伏了伏身子，做小女儿姿态……
他身边的人都聪明得很，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嚣张跋扈，什么时候应该收敛温顺。
“好！”景枫淡笑，扫了那些奏折一眼，“恰好朕也看得累了！”
说罢，景枫轻声道，“朕去叫乐司库的人来给你奏曲，朕……”
“陛下，你不可以么？”伊尚果猛地打断了景枫，语气里几乎是用了肯求！
景枫扫了她一眼，淡淡地，看不出是否愿意！
“陛下当日求娶夏樱的时候，满朝文武之前奏的一曲凤求凰，如今依然被百姓津津乐道……”握着那身盛世蓝樱，她眸子亮亮地看着她，“陛下……就不可以为臣妾也奏一曲么？”
景枫看了她许久，终是走到了书架前……那上在放置着一只碧玉笛，一只白玉萧。
从书架上拿起了那只碧玉笛，微微一吹，竟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……他的御书房很少许人进来，便是打扫卫生都只交给亲信的。
伊尚果又福了一下身子，柔柔媚媚地笑了，“多谢陛下！”
曲音悠悠的响起……
那个男人一身金色的龙袍，手上握着碧色的玉萧，他的发丝柔顺，可是脸上的五官都如同刀刻，处处梭角，处处分明。
他好看的像是天神一般，伊尚果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心都许给他的，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是不爱出色的男子的，而景枫，就是她所见过，所接触过的最优秀的男子……
只是……在是一个优秀的男子之前，他首先是一个优秀的帝王！
而一个优秀的帝王，很少是一个优秀的丈夫！噢……对了，若他不是皇帝，那她连他的妻子都算不上，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妾啊！
景枫的音律了得，只是很少弄这些罢了！
这笛笛悠悠转转地从御书房里传出去，宫外有小宫女听的都醉了……脸上是红红的情潮，她按着心口，若是有一日能得到陛下的爱怜，那该有多少啊……
缓缓地闭着眼睛，又缓缓地睁了开来……
伊尚果开始旋转起来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快，一身蓝色的衣服全都舒展了开来，此刻的她已经开成了她最爱的那株盛世蓝樱……她婉转着身姿，随着她的音律跳动。或空灵，或妩媚，一时急如暴雨夹风，一时又徐如白莲静开……
今天，她的脸上没有刻意的化妆，是素颜的……可是她的每一个神情，每一个动作，都将最好最美的一面展现在景枫的面前的。
笛音灵空，舞姿妙曼，景枫看着她的眼神竟好像真的是有情意的！
这样的画面，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伊尚果的梦里……
她为他舞，而他为她伴奏，他们在眼神交汇的时候，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情意……
也许，她的梦终于是实现了吧……可是，在欢喜欢的时候，伊尚果又是怅然的！
侍卫们已经快五年没有在景枫的书房里听到乐音了，他是一个极其自律的帝王，玩乐都只在宴会上，五年前他在书房里抚过一次琴，却是他母妃的忌日！
伊尚果高高的跳起，身子在半空中的轻漩，如同一朵从树上凋落的蓝樱……
当那朵蓝樱落到地板上的时候，她的舞曲也结束了！而景枫的笛曲也完了！
随即把碧玉笛子放回书架，也许……没过多久，上面便又会埋起一堆灰吧……
余音已了！
而她的梦也合该醒来了……
景枫拍起了手舞，“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……你这舞倒叫朕显些痴了！”
她轻轻地福了个礼，额头上有些汗珠，人也在微微地喘息着，她分得清他的话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，却依然谢道，“多谢陛下夸奖”，顿了顿，她才又说道，“陛下为臣妾吹的这一曲音，臣妾……会用余生记得的！”
其实……便是这个时候，景枫也不愿意为她吹一次凤求凰！
伊尚果不再看那个明黄色袍子的男人，“多谢陛下了却妾之心愿！”衣上的盛世蓝樱那么美丽，伊尚果语气干脆，“臣妾……告退！”
说罢，她便转身！
步伐如此坚定，再没有回头……
“朕知道你想做什么！”身后的景枫突然开口。
伊尚果的身子又是一顿，脸色也苍白了不少，蔻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……
“朕知道你是来……”想了半天，景枫终于说出了那个词汇，“辞行的。”
她依旧没有回头，血迹自掌心里流掉了……
“你若在朕的身边……朕许你一世皇贵妃，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，你的份位永不改变！”景枫也瞧着那个一身蓝装的女子，她的背影如同落叶一般地颤抖着，终是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，“你若呆在皇宫，哪怕你母族陨落……朝中大臣、后宫嫔妃，无人可撼动你的地位！”
伊尚果知道，这是景枫能许她的最高的位置了……
可是，他却忘了……她一直往上爬的原因，不过是为了家族的荣耀！若是连母族都没有了，别说一个皇贵妃，天下放在她的脚下又有什么用呢？
在她心里，景枫比她的命更重要，可是……便是景枫也比不上母族那将近二十年来对她的培养与爱怜！
景枫比不过伊葛！比不母族中人任何一个人的眼神！至少，他们对她是全心全意的，而景枫……只用算计来与她相处。
景枫许是看到了她的决定，不再挽留，压低了声音对着伊尚果说道，“你若还要要离宫……朕，许你自由！只是往后……”没有再说下去，景枫摇了摇头，轻道，“不说也罢，不说也罢，朕知道……整个后宫里，亏欠你的最多，出宫之后……一路安好！”
她终于止不住，再一次地泪落如雨！
她回头，仰着含泪的脸庞，走到他的书架前，拿过了适才他为她奏曲的碧玉笛子，“留做念想！”牢牢地抱笛在怀，伊尚果望着景枫，“这多年来，这是陛下第一次……真心与臣妾！”
景枫没办法去否认……是的，她说的是事实。
她转身离开了，虽然哭泣不止，但是真的没有迟疑……
他竟是知道的！知道她这一次离宫之后便不会再回来的，可他……成全了她！
她的心里又一次泛起了涟漪，却……让她的选择更加痛苦！
推开御书房的门，阳光照到她的脸上，她连忙遮住，那光亮竟是说不出的刺眼。
小太监和侍卫们都有些疑惑，屋子里分别乐音妙美，可是这位主子怎么就满脸的泪呢？
伊尚果走到殿口的时候，蓝舞已经等着了，看到伊尚果，她又惊又喜，也没有理会她脸上的泪水，埋怨道，“娘娘啊，这种时候你居然去见陛下，若你有个三长两短，老爷不扒了我的皮呢！”
蓝舞见她手上的那白玉笛子，终于不再说些什么，眼里……竟是同情！
伊尚果看得出这个小丫环的目光，自嘲的摇头轻笑，她啊……竟落得个被人同情，被人可怜的下场！
可悲啊，可悲……
日照当空，蓝舞看了一眼这皇城……不知道，还能繁华几时！
护着伊尚果，蓝舞轻声道，“老爷在三玄门的地方准备了马车，娘娘，我们走吧！”
伊尚果点头，亦是望着这帝都皇城！
此次离开，恐怕不会再来了……也不知道今生再见那个人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光景？这道红墙，埋葬了她最美的年华，也让她的心不再完整，她爱这里的权势，却也恨那些权势背后的肮脏……
“娘娘！”蓝舞轻拉过她的手，看着她掌心里的指甲印，轻语，“我给您包扎下伤口吧！”
伊尚果是不愿意的，她缩回了手，她想让这份疼意更浓烈些！
“以后……不再再叫本宫，不……”她回望着御书房的关闭的门，景枫啊，他是连送都不愿送她的啊，苦笑道，伊尚果继续说道，“以后不要再见我娘娘娘了，我希望这断岁月就此终结，无论结局怎么样……至少我已经做出了选择，这一次，即是为了母族，也是为了我自己！”
蓝舞看着伊尚果脸上有表情，微微松了一口气，“是的……小姐！”
如同她没有出阁前，她重新唤她小姐……
这次离宫，不管是对于伊家来说，是重生，还是毁灭，可是……对于她伊尚果而言，却是实实在在，真真正正的新生！
“走吧！”到这一刻，他的眸子却还是没有移开御书房！
也许心底还是希望他会留留她吧……
这一步走去，伊家便不再是华褚重臣了！
这一步走去，她也不再不是这个皇城的主人了……
这一方天地，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呢？
烈日下，那一株盛世蓝樱……终于做回了她自己！她已经做出了选择！
她可以没有爱情，却不能没有亲情！
这一刻，她的心境是悲伤的，却也是轻松的……她爱那个帝王入骨，却没有得到他的一点真心，所以，他终究不值得她抛下一切，好在……伊家人的都把她的当成宝，疼她爱她。哪怕不能为母族带去荣耀，他们没有指责她，只是心疼她的处境。
走到十重宫门的时候，她竟看到了吉尔妮影凭！
“姐姐慢走！”影凭一身紫色华服，手上把玩着那块名叫娇无那的红玉，“我来送送姐姐！”
苦笑了一声，大半辈子的死对头了，可到头来，唯一送她的人竟是吉尔妮家的影凭！
“你不走么？”当她不再是他的妃，她对影凭的敌意也消散的一点都不剩了！
“不走了！”影凭把娇无那扬起来对着太阳，那红玉便显得那么透彻，“家里人让我无论发生什么事，都留在宫里！”
伊尚果皱眉，“若是真的……你不怕陛下以你的姓名威胁……”
没等伊尚果说完，影凭便把她打断了，“不会的，姐姐不要忘了，陛下是想做千古一帝的人……若是沦落到以我的姓命要挟族人的地步，那么……陛下又怎么会逼得我们几家不得不出此下策！”
伊尚果垂眸……
是啊，他不会，也不可能！
“我不走，只是为吉尔妮家留下一颗种子，若家族如愿，那么……我会死；可是，若是我们都败北了……陛下，反而会好好地养着我！”吉尔妮轻笑，对往后的事也不操心。
无论如何，不还没有到那一步么？
影凭心里是矛盾的！一面是他的家族，一面是他的表哥……
其实和伊尚果比起来，景枫是对她极好的了。
伊尚果也不再言语，脸上的泪也已经干涸了，“保重！”
“姐姐保重，好走！”吉尔妮影凭说罢，一拂那深紫色华服，转身便走了！
她走了她的路！
她也得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一路坚定，哪怕头破血流，都不会再有反悔的余地了！
她也该走了！
这一路，她畅通无阻，连例行公事的侍卫都没有让她登记出宫记录。
走到三重宫门，伊尚果一眼便看到了伊家给她准备的轿子。
“小姐……老爷和夫人都等着呢！”蓝舞快步走去，只要还没有出宫，她的心里都是不踏实的。
给伊尚果掀开了帘子，“小姐，上车吧！”岂料她根本没有上轿，而是解下其中的一匹马，伊尚果跨上马背，用力一抽手上的那鞭子，“驾！”
那马吃痛，跑的及快，而且还是一匹法汗血宝马！
“驾！”伊尚果又是一扬鞭子，马蹄声哒哒响起，风打在她的脸上有些疼，可是，她却还希望这速度能再快一点，更快一点！
蓝舞不放心，坐在马上车催促车夫道，“快快，快点跟上小姐，她从陛下那里离开的，心里肯定很难过……快点追过去，若小姐破了层皮，等到府上，仔细你们的皮！”
车夫连忙扬鞭追了出去！
这皇宫啊，进来的时候谋划半生，可是……离开也不过一刻钟么？
伊尚果回到伊家，伊葛是亲自出来接的。
这个称病数月的将军，身体状况看起来并不比别人差，只是眼皮下有些青黑，许是焦虑得难以入睡。
“舅舅！”伊尚果唤了一句！
下一刻，伊葛已经给了伊尚果一个拥抱，“果果你终于回家了，舅舅也放心了！”
伊葛的怀抱，比景枫要更有安全感，也更加实在……
如此，不就够了么？
伊葛和伊家人把她迎回府里，温言细语，眼中都是爱怜！
她庆幸有这样的长辈和家族！
“舅舅！”伊尚果叹息着，“陛下，也许……早就知道四大家族想做什么了！”
伊葛闻言，刚毅的脸上露出一点狠意，“知道又怎么样？”
伊家在华褚百年里都是权臣，可是……他景枫，竟想肃清整个皇城的权臣势力，他想要把实权全都握在自己手里……这，是要付出代价的！
对于景枫，他们已经处处忍让了，可是……忍让的结果不是平静，换来的反而是得寸进尺！
他生生逼得他们退无可退！
那么，后临悬崖，无法再退，他们便只能前进！
想起伊家的轩儿和凌儿，伊葛的牙关开始咬的紧紧的。
只是再看伊尚果的时候，伊葛眼里终是有愧意的，粗糙的大手扶上了伊尚果的脸，“果果……对不起！”伊葛在伊尚果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，如同哄一个放睡的小孩子，“舅舅知道你心里有他，可是……终是不能让你如愿。当初……把你送去皇宫，舅舅错了！”
摇了摇头，进宫之前，又怎会知道今日事呢，伊尚果目光坚定的望向伊葛，又扫了一眼伊家众人，沉声说道，“舅舅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！我说过……他不值得！母族与我同脉而生，族荣即是我荣，族败即是我败！”
伊葛颤抖地再次把伊尚果抱了起来，“好孩子！你真是伊家的骄傲！比你几个哥哥出息多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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